一边让AI写代码，一边雇AI删它写的废话

前阵子干了一件特荒唐的事，说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。

我手里有个数据采集的旧引擎，其实跑得挺稳的，每天老老实实能收几百条数据。唯一美中不足的，是里面有个不起眼的小毛病，偶尔得手动处理一下。

搁以前，咬咬牙花半天工夫打个补丁也就完事了。偏偏那阵子刷了太多“一人公司”的帖子，脑子一热，心想现在 Agent 都这么能干了，还修什么旧引擎啊？不如趁此机会让 AI 帮我重构一套全自动的新引擎，把采集、清洗、分类、入库一条龙全接上。

我把想法往框里一丢，AI 特别捧场，三下五除二就给我画出了一张极其唬人的架构图——原本一个简简单单的脚本，硬是被它拆成了整整十大模块。看着那张严丝合缝的图纸，我还挺感动，觉得这回真要迈入解放双手的时代了。

改 A 错 B、修 B 炸 C，文档滚成了巨无霸

结果呢？这套号称全自动的新引擎，到现在已经跑了两个星期，依然没跑完。

以前旧引擎是一个程序从头跑到尾，哪儿卡住了，顺着一根线摸过去，十分钟就能找到病根。现在换成十个模块、好几个 Agent 接力干活，场面倒是热闹了，可问题是，这十个模块彼此死死咬在一起，而后台的这帮 Agent 谁也达不成一致。

我每天的日常成了标准的按葫芦起瓢：早上看一眼日志，发现 A 模块吐出来的格式不对，让负责写的 Agent 调一下。A 倒是顺眼了，一运行，B 模块直接报错罢工——原来 B 一直死记硬背着 A 以前的错误格式。等我好不容易哄着 B 改完适配，C 模块又跳出来闹脾气，说下游传过来的字段它根本不认识。

更要命的副作用还在后头。因为一边开发、一边修改、一边优化、一边修 bug，每折腾一轮，配套的需求文档和变更说明就得跟着打补丁。不过短短两周，这份文档居然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成了一个巨无霸，光里面的任务清单和修改记录，就攒了足足几百上千条。

到了这个份上，人其实已经彻底失去介入能力了。几百上千条相互牵扯的记录摆在眼前，别说改了，我连看一遍都得犯迷糊，根本不知道动了第 308 条的逻辑，会不会把第 12 条的接口当场炸飞。于是这几天，我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：我一边让原本那拨 AI 继续闷头往前开发、修 bug，一边又不得不另外找了一队 AI，专门负责帮我缩紧文档、简化架构和方案。

请一拨 AI 干活，再请一拨 AI 翻译天书

坐在两队干得热火朝天的 AI 中间，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一个什么也听不懂、只能坐在会议室里频频点头的冤大头甲方。

如果换作真人团队，项目绝不可能滑向这种失控的局面。人是个自带“刹车片”的生物——真员工会嫌麻烦，会偷懒，最重要的是，人看着一团乱麻是会心虚的。一旦发现方案越改越臃肿，同事哪怕为了保住自己的下班时间，也会战战兢兢来敲门：“哥，这新东西实在太绕了，咱要不还是用回老办法吧？”

可 AI 没有这种人类羞耻心，也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。只要你不喊停，它就能在一栋已经歪了的违章建筑上，继续极其敬业地连夜加盖三层。哪怕前一天刚因为多加了一句客套话“好的，这是为您处理的数据：”把下游流程直接卡死，第二天只要你把报错扔给它，它依然会先给你深深鞠一躬：“非常抱歉给您带来困扰！我完全理解问题所在，这就为您修复！”

然后转头咔咔一顿输出，往那份本来就厚如字典的文档里，又顺手塞进去十几条新补丁。

▲ 一栋歪掉的积木高塔，和几只绝不喊停的赛博泥瓦匠

把枝蔓砍个干净，人得先把边界守住

折腾到昨天晚上，看着右边那队 AI 还在兢兢业业地帮我删减左边那队 AI 写出来的废话，我突然把自己给逗乐了：我当初图什么来着？不就是想修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定的小毛病吗？

那一刻才算真正想通：很多时候我们被 AI 拖进坑里，锅真不在工具笨，而在自己太贪那一口“全自动”的饼。流程里每多接一个相互依赖的模块，出事后的排查难度不是翻倍，是指数级失控。当系统复杂到连你自己都看不明白时，你就不是在用工具，而是在伺候一群自己也搞不清状况的祖宗。

平心而论，AI 一开始给我拆出来的那十大模块，在理论上其实是对的；错就错在我没替它守住边界，任由它一边加功能一边打补丁，硬生生堆成了一座复杂度爆炸、谁也收拾不了的大山。昨晚我干脆痛痛快快地动了刀，把那些臃肿的枝枝蔓蔓全砍掉，只把真正用得上的核心逻辑抽出来，踏踏实实重新做了一遍，世界这才一下子清净了。

不过话又说回来，我倒也不是觉得 AI 只配写个正则、理段文本——那是去年的老黄历了。今年的 AI 完全干得了偏大的架构，这回真翻车，其实是我这个“甩手掌柜”先掉了链子。复杂度一上来，你如果没提前画好红线，它就能顺着自己的想象力一路狂飙，把系统越改越差。说到底，AI 越能干，越逼着人得先长出过硬的项目经理和架构师本事：哪里该做减法、哪两个模块之间必须立一堵墙、边界到底卡在哪儿，这些拿主意的活没人能替你干。先把笼子焊结实了，再放它们进去折腾，才不至于最后还得另请一队 AI 来救火。